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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语] 我嫁给了乡下人

我嫁给了乡下人

我嫁给了乡下人
  文/剑之晶
  (一)
  我的父母都是工人,而且是不太安分守己的工人。因此不难理解,在一九九二年的那个春天,他们辞职下海开了个小超市,并且小发了一笔。我是个不太爱读书的人,勉强上完了初中早早就辍学进厂当了个纺织工。
  女大不中留,我二十岁那年开始有媒人三天两头去我家的小超市转悠。功夫不负有心人,老爸老妈不久就被转晕了头,于是我开始了相亲生涯。不知道是我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月老故意考验,反正对于我来说,相亲就等于失败,见面就等于没戏。从玉树临风到鄙俗不堪,从腰缠万贯到不名一文,从满腹经纶到目不识丁,可以这样说,在这两年内我阅尽了人间男人百态。
  看着同龄人一个个洗手做羹汤,父母急了,我也有点急了。父母发动了所有的亲戚,他们身边只要有单身的男子,就不妨带来一见。在广撒大网的情况下,终于有只鱼我看得极其顺眼了。
  他是乡下的表叔托人又托人给介绍来的。他姓李,排行老四,因此我一直叫他李小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心下按捺不住地狂喜,若不是多年修练的矜持工夫,我肯定要丢脸当场。李小四白白净净,长得温文尔雅,乍看之下很有魏晋时放浪公子的遗风。他是个乡下人,又日出而做日暮而息地练出了一身肌肉疙瘩,给人以触之安然地归属感。我迷上了他。而对李小四来说,我这个普通姑娘因城镇户口的一票优势就占尽了便宜。
  我们恋爱了。
  有点不和谐地是,每日火烧眉毛般着急的父母此时倒是气定神闲。他们说我们不相配,不是一类人,没有共同语言,以后肯定不会幸福的。这些话都是老生常谈,而我也是个不会乖乖听话的人。我倔强地坚持着自己的选择,而李小四也在我父母面前百般忍辱负重,大献殷勤。最终他的努力改变了我父母的态度。
  我们结合了。你种田来我织布的田园生活我已向往了多年,象梦一样,它实现了。
   李小四盖了瓦房三间,分了良田十亩,就把我娶回了家。婚后的那一段生活是我最值得回忆的日子,也许每一个刚结婚的女人都是这么想吧。
  由于娶了我这个城里姑娘,李小四的地位在村里直线上升,人们羡慕得不得了。他那帮狐朋狗友们隔三差五就会跑到我的家里觥筹交错。从他们放肆地盯着我看的眼神及粗俗的恭维话语中,我感到了害怕,而李小四却是莫大地满足。我让李小四不要再带他们回家了,每日乱糟糟地我觉得心烦。可是李小四还沉浸在满足中。我,则得罪了他那帮兄弟们。
  一些小媳妇老太太也不甘寂寞,没事就会成群结队地来到我的家里。她们看着我从城里带来的新奇东西,一个个交口称赞,爱不释手。反正都是些小摆设,我用不着还占地方就很慷慨地送给了她们。她们千恩万谢后,没有客气,全拿回了家。一回生二回熟,她们成了习惯,看见我家里有什么上眼的东西,就想着据为己有。开始她们还能和我打个招呼,可到后来就喧宾夺主,象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喜欢什么就拿什么。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娘家一次,她们则象地主收租一样,也每隔一段时间就洗劫我一次。终于又一次,一个小媳妇拿起我刚买的电熨斗往怀里一揣的时候,我怒不可遏地夺了下来,并喝令她们走。她们很是错愕地看着我,象是素未谋面。尔后那个小媳妇竟恬不知耻地说,“不就一个破熨斗嘛,有什么了不起,给我我还不要呢。”
  无疑,这让我更生气,我冲动地推她们出门。
  也很自然地,我得罪光了这帮长舌妇。于是不到一天,我“小气、吝啬”地美名就传遍了整个村庄。
  李小四也很是生气,他要去找那传播源,要揪出罪魁祸首还我一个公道。有这么一个爱我的老公,我心中之气自然烟消云散。于是我强拉着他,让他不要惹事生非。
  蜜月很快就过去了,冬去春来,春种开始了。我和李小四也象别的普通夫妇一样每日田间劳作。可惜我这个城里的丫环却有个小姐的身体,而且还不懂稼穑。我现学现卖地干了一会就气喘嘘嘘,李小四体贴我,让我在一边休息。可是看着别的夫妻齐上阵,一片片地播种完了土地,我也着急,于是咬牙坚持。
  这样不到一周的时间我就住院挂起了点滴。我的妹妹在医院里照顾我,李小四一个人忙着十亩地的农活,晚上他再到医院换妹妹回家。我在医院竟然断断续续地躺了一个月,直到春种完毕。这一个月李小四忙前忙后,又是地里又是家里的,又黑又瘦。看着他这么辛苦,这时我想起了父母以前说的,我和李小四不是一类的人。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马上开始了自责。李小四是爱我的,他为我黑了瘦了,而我却整日里躺在床上睡觉。我要赶快适应这新的生活,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锻炼自己。
  春种忙完后,李小四问我能否让我爸妈给他在城里找个工作,这样我也可以重新回城里,不用太劳累。我听了想想也好,就回城求助父母。
  而我的爸爸则摆出一副未卜先知的样子,说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李小四会那么沉不住气,才结婚不到半年就提要求。
  我很是生气,中饭也没吃就回到自己乡下的家。李小四问明原由后很是失望了一会,不过不久就安慰我,只要夫妻同心,泥土变黄金。我幸福地笑了。
  李小四却偷偷地去找了我爸爸,他老人家事实上早有准备。于是李小四去电缆厂做了一名临时工。爸爸让他先干上两年,说以后有机会可以转正。
  开始的时候李小四还很是勤快,毕竟城里的临时工也比乡下种地的赚的多,也轻松了许多。可是好戏不长,为了能早日融入城里的花花世界,不到两个月李小四就不满足了。他又缠着我爸爸想办法让他转成正式工,这就超过了爸爸的能力了,因此他被拒绝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李小四突然卷着铺盖回来了。原来他也是个不安分守己的人,但是他忘记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说法。他偷卖起了电缆,被抓后厂里的领导碍于父亲的面子没有报警,在李小四赔偿了损失后就把他辞退了。这下我、我父母还有李小四颜面尽失。李小四的城里梦还没醒来,他不久又去纠缠我的父母。可是这次,我爸爸说什么也没有答应。
  李小四回来后,他以前的温文尔雅消失不见了,每日里借酒浇愁,有时还骂我是个废物。他说我这个城里人真是窝囊,不会干农活也就罢了,连给老公在城里找个工作都不行,还不如死了算。
  前后辩若两人,一向好面子的我,没有声张,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往肚里吞。
  很快到了秋收,我再次超鸭子上架,积极地向黑土地进攻,这次我更是成了众人的笑柄。
  到了乡下也快一年了,父老乡亲们对我这个城里人已没有了当初的敬畏及新鲜感。他们更看重地是我的生活能力,毕意人是要过日子的。而我这个连韭菜及小麦都不太分得清的人一时半会又怎么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农村妇女呢?田园生活并不浪漫啊,我在心里暗暗后悔。
  在这个别人忙得热火朝天的季节里,我们家里也是热火朝天。在现实面前,李小四意识到他娶了个废物老婆。我既不能家里洗衣做饭为他分忧,也不会田间执锄拿担给他解难,更无缘城里上下打点让他脱离黑土地,而只是个家里吃闲饭,田间瞎添乱,外面更难看的累赘。于是李小四的脾气大了,他动辄对我责骂。而我这个城里人的骂街天赋本就没他高深,又兼心中有愧,所以每次只能默不作声地以泪洗面。
  终于有一次,我又把中饭烧焦的情况下,他动手打了我,而且是往死里狠命地打。象是积蓄许久终于得到爆发一样,他拼命地发泄,根本不管我的哀求,直到我凄厉地叫声惊动了邻居。他被邻居拉走了,而劝架的老太太小媳妇们对我的满脸淤肿视而不见,却向我灌输起了为妇之道。
  当天下午,待那帮妇人们走之后,我带着几件换洗衣服回了娘家。一进娘家的门,我就发觉气氛不对,屋里有人进进出出,却无人留意我的出现。我四下看了看,拉过脸上还有泪痕的小弟,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小弟看见满脸伤痕的我,呆了一下,并没多问,而是告诉我,“爸爸上午刚查出了肝癌,已是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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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我一愣,连忙跑进了屋里。看见明显削瘦的爸爸,我一下涕泪交加。爸妈看见我回来,先也是一呆,又见我满脸伤痕,忙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我好容量忍住了哭泣,骗他们说,摔的,本来是打算到医院看下,刚好路过家门口就进来看看你们。
  爸爸妈妈怎么会相信呢?在他们的逼问下,我又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慢慢地把这半年来受的委屈全说了出来。妈妈抱着我大哭,而爸爸则要爬起来找李小四算帐。
  在全家人的劝说下,爸爸才重又上床躺着,却坚持要我和李小四离婚。
  我就先在父母家待上几天,一来照顾爸爸,二来也躲避一下李小四。
  李小四知道他岳父身体不好后,把家里的积蓄都拿了出来上门负荆请罪。爸爸看他上门,气不打一处来,抄起一根棍子就打在他的脑袋上,只一下李小四就血流满面。我们赶快拉住爸爸并让小四快走,但是李小四象铁塔一样站在那儿,既不说话也不动。
  李小四虽然暴燥,但也是淳朴的。他认为男人打老婆无可厚非,同时也认为长辈责骂小辈天经地义,因此他对我爸爸他的岳父那一棍毫无怨言。非但如此,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还在他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诠释。
  从他负荆请罪那天起,他就不怕传染地全包了陪护爸爸的任务,而且家里家外的重活,他都不计劳累地抢着去干。这竟然让我上初一的弟弟和初三的妹妹怀疑那天我满脸的伤痕怎么来的。
  爸爸还是去了,临终的时候他拉着小四的手满脸是泪地把我托负给了他。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黑瘦的小四哭得比我们都要伤心。
  办完爸爸的后事后,我和李小四回到了家。这时我怀孕了。
  李小四在得知情况后很是高兴,他小心地伺候着我。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生下了我们的儿子————小童。
  我不擅农家活计,李小四一个人又忙不过来,而儿子出生后花费更大。他就向他两个哥哥借了点钱,在城里租了两间房子,开了个小吃店。
  不过我们更不擅长做买卖。苦撑了两个月后,小吃店倒闭,血本无归。两个妯娌本就不乐意把钱借给我们,这下更是火上浇油。她们天天瞒着小四的两个哥哥到我家催债。见我们实在还不出这笔钱,她们就对我破口大骂了起来,城里人又怎么样?另外扫帚星、贱货之类的话也铺天盖地而来。李小四则早早躲了出去。我们没有和两个哥哥言语,他们是非常老实巴交的人。
  妯娌们形成了习惯,一有不顺心的事就跑到我家里来对我破口大骂,骂完了还顺带捎个碗碟的什么回家。这时小童已一岁多了,每次他都躲在我的背后,惶恐地望着眼前两个凶神恶煞似的婶娘。
  有一次两位嫂子不知在哪打麻将输了,又跑到我们家大呼小叫。她们将我奚落了一顿后,二嫂子顺手拿起小童的小花碗,说是给她小儿子用。那小花碗上面印着孙悟空,是童童的姥姥买来送给他的,童童很是喜欢。刚买来的时候,他晚上睡觉都要抱着。
  小童一看自己的宝贝要被拿走,不知哪来的勇气蹒跚着就走了上去。嫂子顺手把小童一推骂了句小兔崽子,转身就走。我怕小童摔倒,忙要扶着他。而小童则往前扑,从后面抱着嫂子的小腿就是一口。嫂子尖叫一声,猛甩腿。而小童则象松鼠荡秋千一样死命抱着嫂子的腿不放。嫂子见甩不掉,抬手就要往小童脑袋上打。见此情况,母性在我身上占了上风,什么债务、家族之情全被我抛在了脑后。我一下冲了上去,一手抓住嫂子的手,一手就要抱过小童。
  三嫂和二嫂要好,以为我要打二嫂,扬起巴掌就打在我的脸上。而二嫂一看我手伸过来,也以为我要打她,平空来了力气,一脚甩飞了小童。小童象断线的拉链球一样,重重地被抛了出去落在地上,“扑”的一声后,躺在地上一声不吭。我们三个都愣住了。这时猛听一声大叫,一个人影快速地奔向小童,是李小四。我也反应了过来,扑了过去。
  刚才恰好李小四回来,这一幕他看得真切。
  我们大叫小童,而小童躺在我怀里面如金纸,丁点血色也没有。我吓得哭了,而李小四则两眼通红,他抬起头看见两个仍站在原地发愣的嫂子,跳起来拿个小板凳就朝她们打了过去。
  两位嫂子纵使四手也难敌小四的板凳,一个个倒在地上嚎叫。而李小四又充分表现了他的父子情深,板凳象雨点一样落在嫂子们的身上。
  抱着小童,我大喊一声“快去医院”。李小四这才撇下两个嫂子,接过小童飞奔而出,我跟在身后也跑了出去。两位嫂子死里逃生,面面相觑。
  小童只是受了点惊吓,没有什么大碍。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回到只剩四壁的小屋,心中不免有些悲凉。而这时院子里却突然人声鼎沸,两位嫂子和两个哥哥以及他们的娘家人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
  李小四的两个哥哥一改往日懦弱的形象,声色俱厉地指责他目无尊长,更说我是个丧门星。小四义愤填膺,却又不便对两位兄长发作,只是闷头不吭声。嫂嫂的娘家人看到小四不说话,鼓噪了起来也开始了对我的谩骂。看来,嫂子们没少添油加醋地把我诬蔑了一番。
  两位哥哥见此情形,就命令小四好好教训一下我这个什么也不会做的废物。小四开始耿着脖子不予理睬,但是后来两位哥哥竟以要断绝兄弟关系来威胁他。小四好象开始动摇了。当两位哥哥再次命令的时候,他慢慢地从腰间抽出了皮带。
  我一见之下心中一凉,而小四的皮带已经抽在了我的身上。我头脑中猛地一片空白,一股从外疼到心,又从心疼到外的痛楚让我僵硬、尖叫,尖叫、僵硬。我开始还站着,几下之后我倒在地上,身上好象慢慢没有了疼痛,只是耳边响着皮带抽打皮肤的声音。我的意识好象有点模糊,但我又分明地看到两个嫂嫂得意的面孔在我面前晃动。
  这时本来在屋里睡着的童童连滚带爬跑出来,想去阻止他的爸爸再去抽打他的妈妈。被童童咬过一口的二嫂一把抓住我的儿子,不让他妨碍这出人间“喜剧”。
  “住手”,本性善良的三哥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跑过来抢下了小四的皮带。
  “老三,你干什么?”二嫂生气三哥的举动。
  “啪”的一声,却是二哥的巴掌打在二嫂的脸上。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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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身边围着我的妈妈、弟弟、还有妹妹。而李小四抱着童童站在角落里,双眼青紫,脸上象是车辙一样遍布抓痕。
  不久后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我被李小四打得晕过去的时候,李小四从屋里取出了菜刀,又象铁塔一样刚毅地站在院子里。他对两个哥哥说,从此后我们就不再是兄弟。他又对一院子的人说,请你们所有的人在三分钟内离开我的家,否则不要怪我不客气。二哥张嘴要说什么,小四一挥刀,他们就全部迅速地撤出了我和李小四的小院子。
  接下来就是我被李小四送到了医院,我的家人也被通知了来,而李小四的脸上则留下了我弟弟妹妹的杰作,这次他仍没有还手。
  我在医院的这段日子里,李小四仍是忙前忙后,而我的弟弟妹妹在捶打了他几次后也默许了他在这陪我。我浑身都是伤,一动就痛,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地咒骂李小四。我是想好了,一出院就和他离婚。我想起了爸爸的话,我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我不能说他不爱我,但是这种方式我不能接受。
  在这期间,二哥、三哥来看过我,无一例外都被李小四的铁拳给打跑了。李小四的大姐来了。李小四姐弟四个自幼父母双亡,全靠这个大姐养活了他们三兄弟,所以大姐的话具有无上的权威。大姐带来了话,四弟不用还两位哥哥的钱了,大家以后还是一家人。李小四听了,半天才冷冷地回答,“钱,我一定会还的”。
  出院后,我向李小四提出了离婚。李小四同意了,而且还说自己净身出户。说话的时候,他眼里闪着泪光。而我没想到他竟然什么也没说就同意了,竟然心软了起来。想起了刚认识那会的情形,我们两个人抱在一起大哭了一场。我是舍不得离开的,更何况还有个童童。
  我住院又花了不少钱,旧债未还,新债又添。而自从父亲去世后,妈妈也是举步维艰。三个人的吃喝拉撒全指望着那个小超市,而正规的大超市也象春笋经雨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另外弟弟妹妹的学费真是长得比芝麻开花还要快。
  李小四开始了每天早出晚归的生活,有时甚至几天不回家,渐渐地他竟然白天睡觉,晚上才出门。我问他干什么,他总是说在找点营生改善一下生活。至于什么营生,他从来不和我说。我想起了他上次被从厂里开除的事,问他是不是又去偷盗了。他却指天对地地发誓他不会再偷,但我心里仍是有些害怕。
  李小四老是不回来后,他的狐朋狗友倒是常会来找他。这些人不是善类,想着小四没和他们在一起,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妈妈心疼童童,带着他去城里过几天好日子。她自己也不是太好过,但是她说城里总要比乡下强点。我在无聊的时候就会想,难道我真的要受苦一辈子吗?我怎么会走到了这一步?难道当时走错了一步,真的要错一生吗?李小四啊,李小四,你可不可以对我温柔一点呢?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你不要有个闪失啊,我们娘俩还指靠着你呢。
  李小四,我是真的爱他的,虽然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打得我皮开肉绽,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是爱他的,我一直把他当做我的依靠。
  今天李小四又告诉我,他晚上不回来,说要加个班。我知道问他也问不出什么,只能叮嘱他注意安全。
  八点多的时候,他的三个新交的朋友又来找他了。这三个人因为偷盗是劳改过的,因此我看见他们就觉得厌恶,言语上就不太想答理他们,心想小四怎么尽交些这样的朋友。
  他们三个得知小四不在家,竟还不离开。我心下有些发毛,就告诉你们,我要去表叔家有点事,要出门了。
  他们三个笑了笑,突然一起扑了上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就把我的嘴堵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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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这三个畜生强奸了我,他们把我蹂躏了半夜。当他们离开的时候,我一动也动不了,浑身的关节象都断了一样,只有眼泪在无声地流。
  我怎么会这么命苦啊?李小四,你去了哪啊?爸爸,我怎么就没有听你的话啊?我想大喊,可是我叫不出来,我想动一下,却引来更大的疼痛。我的泪水象决堤的河。
  那一刻我想到了死亡。生活这么艰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快天明的时候,我有了点力气,挣扎着爬了起来。我要干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是潜意识地找到了一根绳索,我用力地把它往梁上甩去,可是每次都不过头顶高点就落了下来,我太虚弱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想着自己的遭遇,不免又哭了起来。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啊。
  看着赤裸的身体,我想我该死得体面点,于是我又挣扎着想爬起来找件象样的衣服。这时门开了,我的死鬼丈夫李小四回来了。他一脸地兴奋,手揣在怀里不知藏着什么。可是一看到我这个样子,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我看见他回来,浑身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想往后缩。
  他的手从怀里垂了下来,洒了一地的钱。
  很快,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跪在地上大嚎着把脑袋往地上撞。我拼命地却一点力气也没有的拉不住他。
  最后他站了起来,把我抱到床上给我盖上被子,对我说“我不会便宜那三个小子”。我斜眼看见他拿了饭桌上的菜刀又到里屋鼓捣了一会出去了。我想呼叫他别那么冲动,可嗓子象不是自己似的,仍是说不出话。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的时候,李小四回来了。我有了些力气,穿衣服起床。我赫然发现李小四的左小指不见了,本来的手指处一根脏兮兮地绷带随便那么一缠,鲜红的一大块。
  原来李小四去找那三个畜生了。他先来到一个畜生的家,那畜生的家人和一些亲戚正在吃早饭。李小四问那畜生在哪,他的父母竟一口咬定不知儿子去什么地方了,说是好几天都没有回来,亲戚们也跟着附和。李小四阴冷地一笑,把上衣一拉,腰上整齐地围着一圈雷管。在家里内屋中忙乎那么大会原来是绑雷管,而我们家里什么时候有的雷管我这个女主人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李小四衣服这么一拉,那畜生的父母“扑通”声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而刚才还附和着的亲戚们此刻脸煞白。
  李小四拿出菜刀对他们说,“只要交出你们的混蛋儿子,我不难为你们。否则你们全家都要完蛋。留下我这截手指做证,不信的话就试试看”。说着李小四就斩下自己左小指的第一个指节。
  如此三家后,李小四的整个左小指就不见了。
  而此时的我,对李小四非常心疼,忙找了个干净的纱布把他的手重新包扎了一下,对那三个畜生却不如先前那么愤恨。我是不是有点贱?
  李小四解下身上的雷管随手往地上一丢,我忙不迭地往后闪。他看了看我,说了声假的,然后拿起一只用力一掰,断了,是塑料的。我吁了一口气,后背上全是汗。奇怪,我怎么会怕死呢?难道刚发生的事……
  一想到昨晚的事,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李小四看了我一眼说,“不要哭了,他们会知道欺负我的女人是什么后果”。说完,他不再答理我,自行去睡觉。看他不冷不热地对我,我知道,我在他眼里已不是以前的我了。
  李小四睡了一天。我在院子里自己坐了一天。我多少回想到了死,又多少回眼前闪现童童的身影。最后我想到了我走了童童怎么办呢?想到李小四以前不务正业,还有梁上君子的经历,我心下悲苦。又想到那两个毫无人情味的嫂嫂,我死了后,童童怎么办呢?还有我年迈的母亲、年幼的弟妹,我失声大哭。死,有时竟是这么地难。
  “咣啷”一声,大门被人踢开了,紧接着让我眼花缭乱地进来几十个身穿制服的人,是公安。他们直冲入正屋,将正酣睡的李小四五花大绑了起来,又屋前屋后搜索了一番。最后,我和李小四,还有那些塑料雷管,就被直接带到了公安局刑警队。
  事后我们得知,那三个混蛋的家人被李小四吓破了胆,又慑于公安的厉害,主动劝说他们的儿子自首了。我是受害者被找来录口供,而李小四则是个危险人物,因此也被带到了公安局。
  事实很快查明,那三个畜生也供认不讳,但是他们太运气了,碰上了“严打”。
  一个家伙被判了死刑,另两个在他们父母的极力运作下是无期。而李小四也未能幸免,因恐吓他人被判了有期徒刑两年,缓期三年执行。
  这件丑事世人皆知了,妈妈来看我的时候,除了流泪还是流泪。
  村人对被判无期的和死刑的不怎么关注,却极其饶有兴趣地聊起了我。每一次出门,我都看见他们毫不避讳地对我指指戳戳。我出一次门,回来就要哭一次。那个曾想霸占我熨斗的小媳妇竟然嘻皮笑脸地问我,是“手枪”舒服还是“排枪”舒服?我大叫一声一掌甩了出去,然后快速地跑回了家。我趴在床上大哭,想死的念头又升了起来。
  而三岁多的童童懂事地给我拿过了毛巾,我一把抱起了他,哭得更厉害。童童摸着我的背细声细气地说,“不哭、不哭,妈妈,不哭、不哭,妈妈”。
  在农村出了这种事情,你就等同于被判了死刑,而且还不如死刑来得痛快。你做了别的事情死了,别人会说你幼稚,会说你不识好歹,不管怎么着至少会给你一点同情。而出了这种事情,就算你死了,你也要不知多少辈地做为人们的谈资出现在茶余饭后,而且很有可能还会成为某种龌龊事情的代名词。换句话说,你很有可能在这个村子里遗臭万年。
  此刻,我看着眼前的小童却清楚地知道我不能死,为了小童我必须好好地活下去,哪怕受到再多的苦,再多的侮辱,我都必须得活下去。
  我问李小四以前他昼伏夜出干什么去了。在这之前,我不太敢过问他的事情,但是现在我必须负起女主人的责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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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李小四叹了口气原原本本地把事情告诉了我。在另一个镇上发现了一个水晶矿群,为了节约资金,开矿的老板召人进入竖井中,直接横向挖掘,而没有一点保障措施。这种情况在当时非常普遍。李小四和另一个中年人为了高额的报酬分白班、夜班的干了起来。我出事的那个晚上则是挖矿的最后一日,他拿了一万多元钱欢天喜地地回来了。这一万能将我们剩下的债务还清。
  知道了真相,我欲哭无泪。
  适者生存,为了更好地在农村生活下去,我学着别人养起了猪,养起了羊,还学会了骂街。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我也学会了寸土必争,为了一点磨擦我也学会了针锋相对。我整日里忙前忙后,蓬头垢面。衣服脏了,将就着还能穿,脸黑了,反正也没人看。
  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看到我,都会把我当做一个普通的邋遢乡下人。我的城市户口已渐渐为人所淡忘,我的那段丑事似乎也渐渐为人所淡忘。
  妈妈时不时会来看我一次,每一次都是伤心欲绝。但是我毕竟快成一个合格的乡下人了。
  如此两年下来,我相信田间再见的时候,我会让所有曾嘲笑我的人闭上他那张嘴。以后等生活改善的时候,我也会让所有曾对我不屑一顾拿我当笑柄的人由衷地佩服。
  又一个秋收快到了,我一雪前耻的时刻也快来了。我竟有些兴奋。
  明天要收稻子,李小四抱着小童已进入梦乡,我收拾好工具也上床休息。
  夜半时分,“咣啷”一声,又是大门被踢开的声音。在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是数十个公安冲进了屋里。历史在重演,李小四再次被带走了。不同的是,这次没有带上我。我急急地问公安们是怎么回事,他们很不耐烦地推开我。童童在大哭,我忙抱起他。
  公安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连一句话也没给我留下。
  我惊慌失措了一会,很快稳定下来。我得想办法去救他,不管他做过什么,他以前对我怎么样,他现在仍是我的夫君。
  我急忙穿好外套,也给小童穿戴整齐,然后就抱着他向村支书家里跑去。小童已经很重了,抱起来有些吃力,但是我顾不了那么多,李小四还在等着我去救他呢。
  到了支书家里,他还没有睡,仿佛知道我要来一样。
  一问之下,果然一切都在有条紊地进行中,只有我和李小四蒙在鼓里。
  村水电站的一个变压器被人偷了,这个事情我知道。前些日子我和李小四还在谈论谁那么厉害,那么大一个铁疙瘩还带着电,说偷就偷了。我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你干得好事啊?李小四听了哈哈大笑,说,你太抬举我了,我摘个瓜拿个枣还行,这么高科技的东西我哪有那能耐。再说上次被从厂里开除后,我早痛改前非了。
  我不太相信,他真如他所说的那么清白?可是一想他后来为了改善生活都不畏风险地去掏水晶,心下也就释然了。
  我相信他,可是村人却不相信他,尤其是儿子分别被判了死刑和无期的三户人家,他们更是直言就是李小四所为,而且就是他们报的案。
  我一听村支书的解释,就忙叫“冤枉啊,冤枉啊,不是小四干的啊。他早就不小偷小摸了,你一定要相信他啊”。可是任凭我怎么解释,村支书就是一脸漠然的表情。末了,他很不耐烦地问我“当年,李小四是怎么被从城里开除的呢?”我无言以对。别人或许也干过鸡鸣狗盗之事,但显然不如李小四那次出的风头大。我心下黯然,难道做过一次贼就永远是贼吗?
  离开村支书家的时候,我听到背后村支书老婆鄙夷的话语,“偷汉子的骚货还要什么贞节,没了李小四在家不更是方便?”
  我一下气血上涌,却没有勇气回头。
  我抱着童童回到家。小童已在我的怀里睡着了,可怜的孩子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一夜我又坐到了天明。
  天亮时分,我叫醒还在酣睡的小童,顺手拿了一张煎饼给他,就骑着自行车带小童来到了县公安局的门口。我知道昨晚那几十个公安从天而降,绝不会是一个小小的派出所的架势,因此我直接来到了公安局。我也没有回妈妈家,我知道这些年妈妈已经够辛苦的了,两个弟妹上学,我不能帮上忙,又怎么忍心再让她为我担惊受怕呢?
  一位年轻的女公安接待了我。她笑意盈盈,我却脊背发凉。
  李小四确因变压器的事情而被捕,现在在押。我想探视一下,却得不到允许。我再要求的时候,女公安的表情就不是那么地和蔼了。不过,同为女人身,她也不是完全地绝情。最终她告诉我,如果回村里找党支部书记来担保,或许可以见上一面。
  我听了,知道再待下去也是无益,隧道谢后离开公安局,准备返村。
  路过街头卖早点的小摊时,坐在自行车前小座上的童童大叫着要吃包子。家中这几年经济过于紧张,能省一分就省一分吧,何况那么小的包子还卖五角一只。我对小童说,“童童乖,妈妈回家给你做”。而小童只是不依,在前座上扭来扭去,差点让我控制不住龙头把而撞上路人。李小四生死未卜,我心中烦闷不安,而小童不但扭来扭去,还转过头来对我察言观色。我不知怎么搞的,一巴掌就掴在小童的脸上。
  打完后,我一下愣住了。而小童则已张着嘴大哭了起来。
  我一下心酸不已。不久前我还象个小公主一样,衣食无忧。包子,油条这些东西早就被我认为是垃圾食品,根本只会让我反胃。我的双眼只盯着爸妈小超市里花花绿绿的零食,而且还在零食中挑挑捡捡。而这一切只不过才是五年前的事情。现在呢,我竟然舍不得为儿子买一只五角钱的包子。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我咬了咬牙,儿子,妈妈今天就让你好好吃一顿城里的早餐。
  童童看见我哭了,他倒是不哭了,反而安慰我:“妈妈,我不吃了,我吃煎饼”说着他又啃起了剩下的半张煎饼。我听了更是难过,却也坚定了决心。我停下自行车,把童童抱了下来。我蹲下身子对童童说,“童童,我们今天吃包子,还吃油条和豆浆”。说完,我拿过童童的半张煎饼,故做潇洒地往地上一丢,然后搀着童童的小手就往小吃摊前走过去。
  童童的两眼开始放光,已在吧嗒嘴。这孩子除了姥姥会偶尔带他改善一下伙食,平时和我们吃的是没两样的。我开始掏钱,却发觉出门匆忙,竟然连钱也没装在身上。童童看我上下掏不出钱的样子,突然对我说,“妈妈,这儿臭,东西也不会好吃的。我还喜欢煎饼”。
  说着他自顾自地跑回头捡起地上的煎饼,掸了掸灰尘,就笑眯眯地往嘴里塞。
  那一刻,我全然不顾形象,跑过去抱住小童就象孩子一样放开怀地哭。
  回村后,我听到人们议论这事全是那三个畜生的父母搞的,他们要整死李小四。我一听之下,赶快跑去找村支书。支书家里来了朋友,他正和一长者在聊天。那长者慈眉善目,颇有点仙风道骨,边上一个年轻人立于身后。
  我正不知是否该打扰的时候,支书老婆见我来了,训斥起来了,“没看见支书正忙着吗?”
  看着她夜叉一样的面孔,我一股怨气生了出来,可此时我却不敢露出任何不满,只希望支书能带我去看看小四。
  支书也不满地看了一眼他的黄脸婆。显然在那位老者面前他是要保持风度的。支书让她老婆到厨房做饭,别在这碍事,又对我说,“你的事,我管不了”。
  我把那位女公安的话转述给他听,他仍是无动于衷。
  坐在上首座的老者却发话了,“丫头,怎么回事啊?”
  我看着他的样子,觉得亲切,象是看见了父亲一般,于是一骨脑地就把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并且把我如何嫁到这个村,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刚才在路上听到的事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支书在边上几次想打断我的话,都被那老者制止了。
  说到动情处,我未免又涕泪滂沱。而老者也在偷偷擦拭眼睛。
  说完后,老者正了正色对我说:“丫头,你不要着急,政府是不会让好人受到冤枉的,当然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漏网”。然后老者转向支书,“小张,你去公安局一下吧。我给你写一张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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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有了老人家的条子,我不仅见到了李小四,而且他当天就被释放了出来。
  才被关了一天,李小四就象老了十岁,他蓬头垢面,浑身是伤。李小四偷偷告诉我是在里面被人打的。我在心疼之余带他到医院里包扎了一下。我也把这一天一夜所做都告诉了李小四,他唏嘘不已,我也不住地感叹。在庆幸之余,我们也对老人家心存感激。
  我和李小四回村后,先去了支书家。我们对支书千恩万谢,却不见那老人。支书老婆阴阳怪气地说“他老人家回南京了,托你们俩的福,我们家老张调到乡里的事情也彻底告吹”。我和李小四面面相觑。
  原来那老人家是支书的舅舅,是个抗联老战士。六十多年前老人家只身前往关东闯天下,后来在当地加入了抗日联合军,也就是民族英雄杨靖宇的部队。解放后,他一直在东北工作。前些年他离休了一直想回家看看,如今终于实现愿望了。可是在老家,他的直系亲属,不是在抗日或解放年代因受他的牵连而牺牲,就是早已老死,只剩下最小一个妹妹家的孩子。而妹妹、妹夫几年前也做古了。所以老人家对支书也就格外的亲。
  我和李小四好象明白了支书为什么能当支书,他好象既没有才也没有德。
  支书老婆继续抱怨,我们总算明白了支书为什么不能去乡里。
  老人家听完我的诉说,没想到家乡还有这么多不和谐的事情发生。他在大城市里住着,还一直以为他们亲手打下的天下是如何的太平,人民是如何的幸福。
  本来支书是要调到镇上当镇党委副书记的,这下老人家亲自给县委打了个电话,讲明自己的外甥是如何地不合格。开始县委还坚持着,后来见老人家动了怒,他们才决定尊重老同志的意见。
  知道这些,我们都为刚才的想法感到羞愧。终归还是有为人民说话的官员。
  此后两年,我继续地黑瘦。也许庄稼活和真正的农民比起来,还稍有一点差距,但是让城里人看来,我真的就是合格的农民。妹妹已是大学生了,假期来我家的时候,看见我从容不迫地喂猪、赶鸡、做饭,风驰电掣地吃完饭,又马不停蹄地洗衣,晒粮食,她搂着我的肩头,声音哽咽着说,“姐姐,真是苦了你”,边说还边替我摘下头上的一根枯草。
  李小四上次侥幸逃脱牢狱之灾后也安分了好长一段时间。村后新开了一家德国人的食品厂,李小四被招去做了搬运工。他比以前卖力地多,也断了进城的念头,虽然有时想起上次差点坐牢的事情,他也会低声咒骂几句诬告的人几句,但总的说来,一切都还不错。我们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把自已的小日子过得红火。
  小童上小学了。他学习成绩优异,总是会拿个双百的成绩单回来。但是他经常和同学打架,我知道那是因为不懂事的孩子老是拿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来羞辱他,而小童每次总是奋起捍卫妈妈的权益。哎,孩子呀,妈妈对不住你。
  小童在绘画方面好象有着过人的天赋。他自己平时画得一副《秋天的田野》,老师看后觉得不错就投出去参加比赛,一个月后竟然得了全国绘画比赛少儿组二等奖。这让我备感欣慰,又更觉对他不起。小的时候,我还能进少年宫学画,而我的儿子却只能在家里的饭桌上完成他的作业。
  邻里的关系也好多了。只是那三户诬告李小四的人家依然与我们保持着距离。
  小媳妇们又隔三差五地到我家串门。李小四能说会到,惹得她们很是开心。李小四常会吹牛讲小时候自己是如何英勇,要么就是五岁敢徒手打狗,要么就是十岁敢爬火车。一次一个叫小红的妇人开玩笑地说,小四你这么厉害,那让你差点坐牢的人你怎么不去收拾下他们?
  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小红也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忙说“我说错了,我说错了”。李小四沉默了一会,讪讪地笑了笑,“没事,没事”。可是谁都知道有事。
  大家很是有些尴尬,不一会就都找个借口一一回家了。
  晚上李小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很怕他多想,就劝他,“小四,过去的都过去了,别想那么多了。小红也是一时多嘴,她是无心的。你可别干傻事,我和小童可不能没有你啊”。李小四转过身对我笑笑,“你想到哪去了,我是在想着怎么才能多赚点钱,让你和小童过得更舒服点。一个男人是应该这么想的”。我将信将疑,却只能努力相信。
  接下来几天,李小四和平时无异,白天上班,晚上仍是很少出门,待在家里和串门的邻居们闲聊。
  我渐渐地放下了心。生活虽然给了我很多创伤,但是我们还得勇敢地生活。
  一个月后,小童放暑假了。我想着小童颇有美术天赋,就带着小童回到妈妈家暂住一段时间,趁着假期给小童找个培训班。我是嫁到了乡下,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我们没有发展自己特长的权利。
  我也好几年没回家陪妈妈了,弟弟和妹妹都在家。我想我们这个家终于可以开心在一起几天了。每天我起个大早,帮妈妈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则和妈妈一起盘点今日的收益。白天我就在家里帮助弟弟妹妹洗洗衣服,做做饭。弟弟妹妹也很是懂事,一般就在超市里给妈妈做帮手或者去接放学的小童。
  这样过了有一个星期。大中午我刚给妈妈送过饭,正打算洗下弟妹的脏衣服时,李小四的二哥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我一看是他,心想莫不是被母夜叉样的二嫂追赶?大家这么多年虽然不过分生疏但也一点不亲热,既然来了毕竟是客。我正准备开口招待时,他倒上气不接下气地先说话了“四、四弟妹,不好了,小四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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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我一听,第一个念头就是小红那晚开玩笑说的话。这个倔强的家伙肯定去找那三户人家的麻烦了。老天保佑,李小四,你可千万不要杀人啊。
  我给妈妈留了个字条,就说我回去帮李小四的二哥家做点事,让她看好小童。我不敢说李小四出了事,因为妈妈是比我还要敏感的人。
  我忙完这一切,急忙忙地就要往家赶。二哥拦住我说,直接去公安局吧,李小四被抓走了。天,这才几年,公安局快成我们的家了,李小四你哪儿不好去。
  我忙问二哥,这次是怎么回事?二哥支支唔唔地半天没说出来。我心下着恼,“二哥,人都抓进去了,还有什么好遮盖的啊”。
  “弟妹,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先想办法把小四弄出来再说啊”,二哥还是不太直接。这个二哥就是这样,一辈子不主事,在家被二嫂欺压,在外被村人笑话,遇事就会缩头,没事走路都象老鼠一样顺墙根溜。
  “说吧,二哥,没事,我不生气,我只是着急”,我强压心火。
  “小四要强奸大标的老婆,被她公公和婆婆告了官,现在被抓走了”,二哥一边说,一边看我的反应。大标是被枪毙的那个人。
  嗡的一声,我的思维有一瞬间停顿,一会又活力无比,不停地跳跃。
  李小四啊,这么多年,你一直记恨在心里。我知道那三个畜生强奸我的事给他心头太多的阴影,即便他们一死两监禁,李小四还是怀恨在心。对于一个男人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夺妻之恨,即便是肇事者已被施予十倍的惩罚。这些年过夫妻生活的时候,李小四总是不那么热情,偶尔的一次两次也是应付了事。表面上外人看来虽然我们渐渐地有点合美,而事实上我心里明白,那道既是心灵也是肉体的伤疤岂是那么容易痊愈。
  与其说小红的一番话勾起了他差点牢狱之灾的愤恨,还不如说那件另类的“绿帽子”事件让他重新耿耿于怀。事实上他一直耿耿于怀,只是一直强压着,而小红的话恰好就是导火索。
  当小红那天一提到那三个畜生的家人时,我条件反射般想到的不是他们的诬告,而是他们儿子的恶行。而且很可能当时不是我一个人想到了,是所有的人都想到了。只是我不愿承认我在想,而她们也不会说出口。
  李小四和我是同床异梦了。他想到的报复手段竟然是这样的,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大标的老婆又有什么错呢?男人们为了自己的尊严去拼杀,而我们女人们只是个筹码。很多时候我们真的就象是为富不仁的男人们的财富,他们可以天天欣赏把玩,也可以将你丢进保险箱十年不管,但是别的人却不能染指一下,哪怕只是无意的一瞥。这真是个悲哀。
  我突然有点不想去管李小四了。多年对他浓浓的爱象是露水遇到阳光一样突然蒸发了。有爱的时候生命就象一棵常青树,有着水分在滋润,它碧绿葱翠;没爱的时候,生命也能象一棵胡杨,即使生机全无也站得挺拔,给人一看还蕴育着干爽与坚强。
  李小四,虽然我们是夫妻,却和陌路人有着区别吗?你知道我内心在想什么吗?而你又何曾想把你的内心世界敞露给我看呢?
  而童童现在好象也不是问题,我把他带回城里,好好培养他,我相信他会有个很好的未来。
  李小四,缘尽之时再拖下去就是逆天而行了。分别对你我都好。
  这一刹那我转了千百个念头,脸上的神色也跟着“酸甜苦辣”。二哥见了,不由慌了神。“四弟妹,四弟妹,你没事吧,你没事吧”。我看看二哥,很平和地说“没事,二哥,我们先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吧”。
  来到了公安局门口,我却犹豫着不想进去,因为我感到了脸上在发烫。对于嫌疑犯来说,打架、偷盗、哪怕你杀人放火,这种事情干起来虽然让人痛恨,但听起来你多少还有些血性。而强奸或者嫖娼这种事情,那不仅是法律上要受到制裁,道德上更要受到鞭笞,那是令人不耻的行为。这种不耻还会被无限扩大化,你一个人犯了这种事,你整个家族,包括你的远亲近邻也跟着颜面尽失。因打架斗殴或者偷盗强劫的人放出来后,碰到什么场面还会自曝家底“老子是里面出来的人,刀口舔血的营生”。从没见过哪个强奸犯大声喧哗,“老子是个强奸犯”。就算在牢里,也分三教九流,犯人已是社会的底层,而“强奸犯”更是底层的底层。
  老实的二哥见我在门外迟迟不愿上前,他自己一步迈入大门,到底是血浓于水啊。我忙收回心思,跟着进了公安局。
  接待人员说刚抓进来的人二十四小时内任何人不得见面。奇怪上次怎么没听到这种说法。
  既然不能见,那就回去再慢慢想办法吧。
  我和二哥出了公安局。
  路上二哥老想和我说什么,动了半天嘴,却没出声。我看见了装做不知道。这家人老实的太老实,象木头,暴躁的又太暴躁了,象炸药。
  “四弟妹”,二哥再也忍不住了“我看你好象一点也不着急,反而很是轻松的样子”。
  是啊,一些事情想开来,反倒轻松了许多。
  “二哥,几年前的发生的事,李小四还是记恨着呢。这些年我和他也貌和神离。虽然他不再象以前那么粗俗地对我了,可是我觉得我们反而疏远了好多”。
  我说的是心里话,他打我的时候,还当我是他的老婆,还会因为我而大动干戈。现在他看起来要绅士得多,也疏远得多。这就是敬而远之。
  “二哥,这件事结束之后,我就要和李小四离婚”,我看了眼惶恐的二哥继续说“但是你放心好了,我现在是会陪他度过这一关的。夫妻一场,我不会那么绝情。”
  “四弟妹,你,你……”,二哥干抖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回村上,而是去我妈妈家了。二哥很是委屈地独自回家了,看他那个背影,不象个四十开外的成年人,倒象是哪个无助的小子。我现在不想回去,也真的不太想管李小四的事。我觉得和妈妈、弟弟、妹妹在一起,生活要简单地多,也幸福地多。
  回到妈妈家,妈妈她们还没回来。我收起那张纸条,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开始给她们做晚饭。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们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我们在听兴奋的童童讲培训班的事,他说老师夸他是画得最好的一个。笑话,全国二等奖当然不是白得的。
  我在妈妈家里待了几日,天天还是照旧的生活。一天晚上妹妹、童童她们都睡了。我在洗衣服,妈妈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
  “孩子,你这件衣服洗了快半个小时了”。
  我一惊,才发觉一件衬衫快被我搓烂了。我这是怎么了。
  “孩子,你这几天有什么心事吗?”
  我忙说,“妈,你想哪去了啊,我可能最近身体不太好,累了”。
  妈妈笑了笑说,“知女莫若母,你是我心头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有没有事情,我能不知道吗?你这几天做菜的时候会忘了放盐,我们都没说。我们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反应迟钝。孩子,你到底有什么事啊?和妈妈说,一切有妈妈呢”。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妈妈的几句话,连日来仿佛无所谓,又明显心神不宁的我,一下象被拔掉泪水的闸门,抱住妈妈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我只是想哭。我不知道是为李小四,还是为我自己或是为了别的什么。我只知道这哭没有一点因由,我只是想哭。
  我已过而立的人了,在妈妈面前却还是个孩子。人再大,在父母那,你都会是个无助的孩子。父母虽然老了,佝偻了,但是他们给你的爱的天空永远是无所不能容的。现在的我就是个孩子。我哭得无所顾忌,我哭得肆无忌惮。妈妈也不劝慰我,只是用她温暖的手掌抚摸我早就不再乌黑靓丽的头发。
  哭完了,我觉得心情好多了。就象秋天,虽然气爽,但那朵朵飘浮的白云有时总会扰得你心烦。天空就象个大瓶子,当你哭完了,就象挤出了那飞来飞去的白云,连带着也赶走了温湿的潮气,整个心胸开阔,象是早春,无云也无风,只有和煦的阳光照在浅绿的草芽上,让人感到的只是清新。
  我把李小四的事情说了。妈妈只是有点意外,并不吃惊。她知道李小四是个多事的人。但是当她听说我要和李小四离婚的时候,她反倒睁大了眼。不知什么时候,上大学的弟弟和读研的妹妹都起来了,她们站在妈妈的身后。
  妈妈并不赞同我的想法。她说“孩子,李小四是个刚烈的人,他为了你都能断指。那一方面说明他暴躁,有点亡命徒的意味。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他是个在乎自己尊严的人,他看中自己在别人心面中的地位,他要强的很。你想这样的人会自掴耳光,做出那般下作的事情吗?他肯定是受了冤枉的。这时,你要给他鼓励,而不是弃他而去啊”。我心动摇了。
  见识过李小四对我暴躁也感受过李小四对父亲孝顺的弟弟妹妹也一致同意妈妈的意见。我好象感觉我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不行,我明天一定要赶回村里打听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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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回村后,我到了多年不曾交往的二哥家。二嫂明显对我带着敌视,她的大女儿,十七、八岁的淑娟对我更是横眉冷对。我硬了硬头皮,叫了声“二嫂”。二嫂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我。此时,我没工夫和二嫂怄气,只想快点知道李小四的情况。
  二哥从屋里出来了,竟是形容枯槁。我吓了一跳。
  “你来干什么”二哥的话语更是冰凉。
  “二哥,我错了。我回来,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救小四”,我很诚恳地说。二哥看了看我,还没说话,二嫂接上了口:“哎呀,李小四可没福气再有你这个好老婆了。你多时髦,哪是我们乡下人可比的,那离婚说着就象玩的。我们乡下人朴实,这辈子是要一棵树上吊死的”。我无言以对,默默听她的数落。
  “有些人啊,七八个男人还嫌不够,老公还在牢里蹲着,老婆就不管他了……”
  “你说够了没有?给我滚回屋里去”,二哥听不下去了,对二嫂大吼一声。
  “你这个驴日的,不骂这个骚货,竟然来……”,二嫂没说完,因为她看见二哥看她的眼神冷得让人心里发毛,我也浑身起鸡皮疙瘩。淑娟忙拉着她妈进屋。
  二哥顿了一会,说“李小四被押到南京了,他什么都招认了”。
  “什么什么都招认了,他还做了什么?”我忙问。
  二哥一下老泪纵横。
  上次我和二哥分手后,第二天二哥去公安局见到李小四,还给他带了点吃的和洗漱用品。李小四见我没去看他,就问二哥是怎么一回事。二哥开始还撒谎说我生病,可是他太老实了,说个假话还脸红。从小一起长大的李小四对他哥哥的秉性了如指掌,这怎么能瞒得过他?没几个回合,二哥就把实话全告诉了李小四。
  李小四听到我要与他离婚的消息后,当时神情就暗了下去。二哥劝慰了半天。李小四沉默了一会倒是安慰起了二哥。他说“没事的,我没有做那下作的事,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查清楚”。末了,他叹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多年,难为了她”。
  昨天晚上正在家吃饭的二哥接到一个在公安系统工作的同乡的电话。他说李小四已承认他强奸了大标的老婆,并且还主动交代了以前所犯下的一些大案,这其中就包括几年前村上丢失的那个大变压器。而之前他是什么也不承认的,只说被冤枉。李小四承认了这些案件后,一下炙手可热。他被押送去了南京。
  昨天二哥和三哥商量了一个晚上,最后决定第二天去找大姐,让大姐定夺。他们商量的计划中,已把我完全排除在外了。
  听到这,我的鼻子又酸了,眼泪不争气地留了下来。李小四啊,你怎么这么糊涂。什么事也好往自个头上揽啊。
  “猫哭耗子”,从屋里出来的淑娟抛出了这么一句。
  我无暇答理淑娟,对二哥说“还商量什么啊,赶快去南京啊”。
  “说得轻巧啊,李小四还在局子里时,有些人不知在哪快活了,这人下去那么远,倒想着要跟过去了”,二嫂在屋里终于憋不住了。
  我知道,现在我不能和她斗嘴。李小四出事了,我需要二哥的帮助,我们必须一起想办法。
  “那二哥,你看怎么办呢?”我询问二哥。
  “我正准备去大姐家商量这件事,你也跟着我一起去”,二哥说得不容置疑。他向自家的拖拉机走去。
  于是我连家也没回,就爬上了二哥的拖拉机“突突”地向大姐家驶去。李小四家离县城不到二十里地,而大姐嫁的地方离县城足有九十里地之遥。
  随二哥去了一趟,我才知道我们县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这一路崎岖不平,说是路其实只是一块没种庄稼的土地或没长草的小石堆。二哥着急偏还尽量地开得快一点。坐在拖拉机上的我,胃里是翻江倒海,差点连几天前吃的东西都要吐出来。二个小时后,到了大姐嫁的那个村子。那个村子居然到现在还大部分是茅草房,东一间西一落地散盖着。有些人家的屋顶经年累月显然是已经蹋陷,几块白塑料布蒙在上面,随风招展。说不出的荒凉颓败。
  到了大姐家,二哥一见大姐就扑在她怀里哭了。大姐很是惊奇我和二哥的突然到来。
  五十岁的大姐就象二哥的妈妈一样,轻抚着四十岁二哥的头说,“二弟,你们怎么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别哭,别哭,天蹋了有大姐给你顶着”。
  而二哥就象个孩子样,抱着大姐不放,呜呜地,声如老牛样。
  二哥感染了我,我也跟着哭了起来。大姐见了忙说:“四弟妹,你是识文断字的人,怎么也和老二一样。快别哭了,快说事”。
  我哭哭啼啼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大姐一听就数落二哥,“这种事还跑来问我,还不快上南京告诉老四,四弟妹不和他离婚。老四出了事,我扒了你的皮”。二哥象个犯错误的孩子,只会“噢噢”地答应。
  这光景一直有个老头站在边上,搓着手不知所措。我想大概是大姐的公公,就要走上前去叫大爷。大姐倒是先介绍起来了,“这是你大姐夫。你看你,二弟、四弟妹来了,也不会招呼下。”大姐又埋怨下那老头。
  大姐虽然五十岁左右,可大姐夫却有六十几岁的光景,我一时惊奇。
  大姐夫听了大姐的话,忙活着要做饭,而二哥则要离开,他说他来这就是讨大姐一个主意。大姐听了又想责备二哥,动了动嘴到底是没骂出口。她转身进屋,端出一个簸箕放在院子里的磨上。簸箕里是一叠煎饼,最上面的一张布满霉点。大姐翻开上面的几张,拿起底下的来,看看也不甚满意,又继续寻找。终于她挑拣了些上面霉点少些的煎饼包起来让二哥带着,路上好吃。
  大姐夫也从屋里拿出一个脏兮兮层层包裹着的手帕。他小心翼翼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十元、五元的钞票,还有些一元的硬币。他把钱拿出来数了数,留下一张五元的和那些硬币,又想了想,最后一咬牙把钱又飞快地都放回手帕内包好,然后把整个手帕都递给我,说“家里还有一百多元钱,四弟出事要用钱,你拿着”。
  我看着这个场面,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我象突然失声一样,说不出话来拒绝,只是一个劲地摆手表示不要。
  大姐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啊。
  大姐见我不要,有些生气,她喝斥着我。最后我收了下来,却也抱着大姐哭个痛快。
  又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我和二哥赶回了村里。二哥让我回家收拾些东西,明天一早和他赶去南京。
  到了院门口,看着才两周没回来的家,我竟有些生疏感。这时小红从门口经过,她和我打了声招呼,没停步继续走。
  走了有十几步,她停了下来,站了一会转过身看着我。
  “小四家的,我和你说件事。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小红有些犹豫。
  “什么事啊,你说吧,我不说你说的”,看着她的神情,我在想,你又想要什么呢,我们家这几年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人了。
  “前天晚上,我经过大标家茅房的时候”
  我一听这话,立马瞪大眼听他说下去。小红一见我这神情,又不敢说下去了。我忙走过去,摇着她的胳膊,说,“小红,小红,有什么事,你快说啊,别让我着急”。
  小红四处看了看,压低嗓子和我说,“我听见大标老婆和大标他妈在边上厕所边聊天,大标老婆说,‘妈你这个主意好啊,李小四就算坐不了牢也少不了在看守所里多蹲些日子’。大标妈说‘我的儿啊,只是委屈了你啊。大标有你这样的媳妇,他死了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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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我听了小红的话,如五雷轰顶。
  在我带着小童去姥姥家的几天,李小四听了小红的无心之言,总觉咽不下心中那口气。他跑到大标家,也就是告李小四最凶的那户人家去找心理平衡。他非但要人家赔礼道歉,还要人家拿一千元钱出来补偿他,做精神损失费。鬼知道他从哪听来的这个名词。在农村一千元钱可不是小数目啊,再说李小四只是听别人说大标家告他最卖力,并不能拿出真凭实据。大标家肯定不会承认诬告的事,就更别想要钱了。
  第一天,李小四跑到大标家大呼小叫一番,让人家准备一千元钱,说他第二天去取。
  第二天上午,李小四跑到大标家拿钱,大标家根本就没准备。李小四摔了几个碗后,恶狠狠地威胁人家,说下午再来拿,还拿不到钱,他就一把火烧了大标家。
  下午李小四准时出现在大标家门口。大标家大门紧闭,李小四想也不想,一脚就把门踹开。院内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一排房子别的门大敞着,只一扇边门关着。李小四来到正屋,大骂几句,没人出来答应。
  他来到那扇关着的门前,俯耳在门上听到屋内“悉索”有动静。李小四只道人家怕了他,全躲在屋里。他冷笑一声,如法炮制,一脚又踹开了那扇门。随着门开的一刹那,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响起“抓流氓啊”。李小四第一眼就开见大标女人光着身子蹲在一个木浴盆里洗澡,第二眼还不知往哪扫的时候,大标他爸,他弟弟,还有堂哥们不知从哪齐刷刷地就冒了出来。他们显然有备,十几个人只几扁担就把李小四打趴了下来。
  李小四被他们捆了起来绑在路边的树上。路上人来人往,对李小四嘀嘀咕咕。而李小四低着头,羞得恨不得把脑袋塞到裤裆里。人家把他当强奸犯了,谁还管未遂不未遂。
  大标家报了警,不一会就来了辆警车把李小四给带走了。
  当时李小四的二哥、三哥正在家喝茶闲聊,当他们知道情况时,李小四已在公安局喝起了“茶”。
  糊涂啊!李小四。别人开玩笑的一句话,你就当了真,你怎么就那么死要面子。我暗骂。
  小红说完后对我说对不起,那晚她说话不经大脑,才惹出了这事。我听了不计较,直谢她告诉我这个情况。
  我家门没进,就又折身跑向二哥家。
  二哥正在啃煎饼。我忙把这最新情况给他说了。二哥听了后,嘴直哆嗦。他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四,浑是浑了点,可绝对做不出那种事来。弟弟啊,你怎么瞎承认”。二哥说着又眼泪花花。看得出先前他也不敢肯定弟弟有没有做那事。
  这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着我们刚结婚时,李小四对我的温柔;想着我刚怀小童时,李小四对我的体贴。想到这些,我感到温馨。我也想到我被那三个畜生糟蹋时,李小四那鲜血淋漓的断指;还想到我和二嫂三嫂发生冲突时,李小四砸在她们身上的板凳象雨点一样下;我还想到了为此他死了命地抽了我一顿皮带。想到这些,我也感到温馨,还默默地流泪。
  李小四啊,李小四,你出来以后可千万别再这么犯浑啊。李小四,我是爱你的,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只是你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好象一夜没睡,又好象眯了一会。我感觉李小四好象回家了,他走到床前笑盈盈地和我说着什么,我却什么也听不见。当我要爬起来的时候,李小四又不见了。哎,我是想得太厉害以致做梦了。
  好容易挨到了天明,我爬起来穿好衣服,烧点早饭胡乱地吃几口就来到了二哥家。二哥也收拾妥当正等着我呢。三哥三嫂也在。三哥拿出五百元钱要塞给我。这一刻我有点感觉我们是一家人了。但是我看见三嫂明显有些不高兴,就说“不用了,三哥,我家里还有些钱,一会顺便回娘家再拿点足够了”。三哥还要给,我只是不要。
  三嫂走了过来,接过三哥手中的钱塞给我说,“小四他毕竟是我们的弟弟,这是我们救他的,你一定要拿着”。我听了很是感动,急忙握住三嫂的手。三嫂和我握了下,就把手抽了回去。
  我和二哥带着行李就要出门,这时一个穿着打扮象公务人员的中年人来到二哥院内。他问谁是李小四的二哥。二哥忙不迭地说,我就是,我就是。那公务人员看了看他说,“李小四的老婆不知去哪了,本来有些事要和她说,现在和你说也行”。我忙走上前说“我就是李小四的老婆,有什么事和我说吧”。
  那人看了看我,又问了问二哥和三哥确定我就是李小四的老婆后,他边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边说“昨晚李小四,在南京看守所内因心脏病突发,已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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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听了那公务人员的话,我一下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又在医院里了,时间还是早上。我坐了起来,妈妈、妹妹、三哥三嫂、二哥二嫂都在,只是二哥的脑门上好大一个包,那么醒目。妈妈见我醒了,忙端过一碗面给我,“孩子,你都昏睡了一天一夜,可把妈急死了”。我睡了一天一夜,我怎么不觉得饿呢。
  “妈妈,你醒了”我转过身,是小童和弟弟站在我的身后。看到小童,我想起了他的爸爸,死鬼李小四现在真成了死鬼,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侧着身一把抱住小童,“小童,小童,你没有爸爸了。爸爸走了,剩下我们娘儿俩可怎么办啊,小童,我可怜的小童”。
  小童在我怀里先是没有动静,突然张开了嘴没命地哭了起来,“妈妈,你说什么,你说什么,爸爸呢,爸爸呢,我要爸爸啊。我要爸爸啊”。原来小童并不知道他已没有了爸爸。
  我在后悔说漏了嘴的同时,也更为李小四悲哀,哭得更大声。妈妈、妹妹,满屋子的人都哭了。二哥抱起了小童,叔侄俩痛哭。二哥说:“小童乖,小童,以后我就是你的爸爸。我就是你的爸爸”。小童却从他怀里挣扎着要下来,他向我哭喊着“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妈妈,妈妈,我要爸爸”。
  我的妈妈听了这些揪心的话,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大哭:“我苦命的孩子啊”。妹妹也抱着我哭“姐、姐”。
  弟弟和三哥两个大男人搂在了一起。
  刚才一直站在边上抽泣的的二嫂和三嫂再也忍不住了,她们也过来和妈妈抱在一起。五个女人紧紧抱成一团,哭得那么凄惨。
  别的病房的几个女病人也走了过来。病友们安慰着我们,安慰着安慰着也和我们哭成一片。
  我们哭啊哭啊,哭得那么凄切,哭出了这些年我所走过的悲痛,哭出了这么多年我所有显现的和潜在的怨恨,哭出了妯娌之间的感情,也哭一根筋的李小四。
  好久,好久。小童已哭得在二哥的怀里睡着了。
  我止住了哭。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我要为李小四讨个公道。
  我对二哥说“二哥,我们还得去南京,不能让李小四一个人在那,更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现在我们就走。”说着我就要下床。
  二哥没有答我的话,三哥却拦住了我。
  当时听到那公务人员的话后,我昏了过去,二哥也昏倒了,他额头的大包就是这么来的。那人看了看我们接着说,“这有个单子,你们谁签个字,签了的话,国家补偿你们四千元钱安葬费,这也是我们考虑不周才出的事”。正手忙脚乱照顾二哥和我的三哥说,“这单子我们不能签,我们要验尸”。
  这时那人身后出现几个公安干警。那人接着说“你们可以不签。但是你们验尸后如果和我们得出的结论一样的话,那四千元安葬费就没了”。三哥犹豫了,三嫂见了,大声说“没了,就没了。就算出钱,我们也要知道李小四到底是怎么死的”。
  三哥连掐带弄了半天,我和二哥还没醒转。三哥就招呼二嫂和三嫂要把我们送往医院。那几个公安却围在我们边上。公务人员又开始规劝他们,“还是签了吧,南京那么远,你们去一趟不容易啊”。
  最后,没办法。二嫂就做为最年长者签了,她想着先把我们送到医院再说。那人拿出四千元钱,二嫂没接。那人丢在院中石磨上就走了。
  三哥、二嫂忙把我和二哥送到了医院。二哥不久就醒了过来,只剩下我酣睡不醒。下午,二哥、三哥先回家处理家中之事,留下三嫂、二嫂来照顾我。妈妈在得知我住院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就这样,她们在医院守了我一夜。
  二哥回到家后,正在做晚饭时,听到门外有汽车响,不一会又一个公务人员进来了。他确定二哥的身份后,让跟随的人抱了一个黑黑的盒子走过来。
  李小四已被烧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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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得知这个情况后,我反而异常镇定,我觉得对他来说这是个解脱。
  我跟了李小四这么久,还没学会给他做一顿可口的饭菜。春种秋收农忙季节,更没少给他添乱。更不幸的是,做为一个女人我还没能保住名节,而李小四做为我的丈夫,更是尝尽了冷眼。想必多少个深夜,他梦中惊醒时,看着睡在身边的,经了另外三个男人手的老婆,心中说不出是多么的酸楚。
  乡下人有其愚昧落后,也有其顾家可靠的一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不仅是对女人从一而终死心塌地的要求,也是对男人保护女人终身,照顾其一生的束缚。权利习惯了就成了义务,义务长久了就变成了权利。因此,爱我的李小四,他有一颗平常男人的心,也希望我能给他一个普通家庭的温暖。可是这份平常的要求,由于我们出身的不同而成了他心头永久的遗憾。或许他想过要离开我,重新开始一段日子,但是正如前言,他潜意识里知道他必须尽他一个男人的责任。
  李小四是爱我的,而且还因为我相对于其他家庭妇女有着先天的弱势,所以我更让他多操一些心,也因此他爱我更深三分。
  这些,苍天不会管,厚土也不会管,但是他去挖水晶矿,他为我断指,还有他因为我而断了生的念头,这些是明鉴。
  他是爱我的,而我也不得不承认,我也是爱着这个乡下小子的。生对他太痛苦,他一直无力挣脱命运的索链,只有无奈地接受拷打。而今,他不再无奈,他奋起了反击,那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心灵平静的慰藉,他把对平常生活的奢望带进了天国,那里才有他想要的一切。
  李小四,你幸福了。
  我这么想着,嘴角露出了微笑。李小四已为我做了榜样,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小四,嫁鸡随鸡,我会追随你永不变的。
  “孩子、姐姐、弟妹”大家叫着我。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着不解更有些惶恐。
  “孩子,你没事吧,你想哭就哭出来吧。你可别吓妈妈啊,呜呜呜”,妈妈掩面哭了起来。
  “妈,我没事,我很好的”,说完了这些,我竟然无话可说。既然无话可说,那我就睡一会。
  我又在医院里休息了几天,妈妈嫂嫂们轮流陪我。我不想说话,也不太想吃东西。几天后,院方说床位紧张,我就搬出了医院。
  我要回自己的家,妈妈不让。我拗不过她,只得先去妈妈家住上几天。小童的培训班也不上了,他天天在家里陪着我。有时候,他呆呆的不知想什么,我就会抱住他。我们娘俩个互相给些温暖,却什么也不说,更不会流泪。我不再哭泣,小童更是坚强。我看着小童,总会暗暗地对他说:小童,妈妈不能陪你太久了。爸爸在那边还等着我呢。春种了我们要播种,秋收了我们要秋收。童童乖啊,以后要听姥姥和叔叔的话。
  是的,我是该去了。李小四,你不要着急。我生着只能让你打骂,死后也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对我打骂。
  我对妈妈说,我该回去了,李小四该入土了,小童就先在您这多待上几天。
  妈妈想李小四是该入土了,死者为大,他要安息。但是她说,小童也要陪我回去,他该送他爸爸一程。
  我争不过妈妈,答应了她的要求。
  走的前一天,我围着家里的老宅转了一圈又一圈。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在这生活了二十多年。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我都是那么的熟悉。我不知道那一边有没有这么个一样的地方,我想了想,那应该是有的,我的爸爸不是也已经先去了吗?
  “孩子,孩子,你可不要做傻事啊。你不能丢下妈妈啊”,妈妈在身后紧张地跟着我,她的眼里闪着泪光。
  妈,孩子不孝了,你怎么理解我的心,李小四在等着我呢。
  可是这些现在是不能和她说的。我微微一笑,“妈,你想哪去了啊。明天要回家,我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和小童穿戴整齐,向妈妈、妹妹、弟弟告别。我有点虚弱,骑不动自行车,何况我想多看看沿途的风景。这条路,我和李小四不知走了多少回,以前怎么就从没想过要留意它呢。
  我抱起了李小四的骨灰盒,对小童说,“儿子,我们陪爸爸回家”。不到八岁的小童还不太明白爸爸是如何钻到这个黑盒子里的,他有点疑惑,却听话地背起了自己的书包先走了出去。
  我也跟了上去。这时弟弟紧走两步追了上来,他说“我也要送送姐夫”。说着,他一把抢过骨灰盒走在了前面。按规矩,夫家出事了,娘家人是不能插手的。我张了张嘴,却看见弟弟大步流星地走出,他奔上前牵起小童的手。我知道我阻止不了,就一句话也不说地跟在后面。
  到了大街上,弟弟说雇辆车吧。我摇摇头,“李小四要在这走一走”。弟弟听了不再言语,依旧牵着小童走在前面。
  走了一小段,我叫住弟弟,“让我抱一会你姐夫”。弟弟听了,把盒子递给我,“姐,累了就说声”。“我怎么会累呢”,我自说自话。
  “妈妈,我来抱爸爸”,小童不由分说地就抱过了盒子。他把自己的小书包拿下来让舅舅背着。小童也是爱他爸爸的,虽然他还是有些不明白爸爸怎么变小藏进这个小盒子。但是他记得爸爸把他扛在肩上奔跑,他吓得抱住爸爸的脑袋,既害怕又有着兴奋。他还记得爸爸帮他做的弹弓射得最远,他少有地在伙伴中赢得了尊严。因此爸爸是他的好爸爸,也是他的好伙伴,更是他的骄傲。他也相信妈妈,既然爸爸在这个盒子里,那他一定在这盒子里。爸爸是累了,他要休息,那我就可以抱着他,安稳点,让他舒服些。
  小童把李小四的骨灰盒捧在面前,走得直直地,象是个得胜的将军。因为他是在守护着他的爸爸睡觉。我看了这个场面,突然就有了一点心酸。
  小童雄纠纠地走着,弟弟跟在他的边上。走着,走着,弟弟拿出一只手帕伸手往小童的脸上抹去。
  小童已是泪流满面,只是他没有出声。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象是被谁轻轻吹了一口气,象果冻一样摇了一下。
  我快步走上前去,抱起小童一起走。小童把爸爸紧紧搂在怀里,他侧着脸,紧紧与我相贴。我们娘儿俩的泪水就化在了一起。
  路上的行人很多都驻足看我们,有许多的孩子,和小童一样大的年纪,他们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很好奇地盯着小童。小童啊,以后没有了爸爸妈妈在身边,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啊。等你长大了,不要娶象妈妈这样没用的妻子啊。若是你最终娶了,你可要好好地对待她啊。
  百年修得同舟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李小四的丧事办了三天,讲足了排场。妈妈、二哥、三哥都拿出了大笔的钱。李小四生前是普通的一个人,我却让他在身后风光了一回,这大概也是我这个妻子给他做的一件最合格的事。
  这三天,我和小童在守灵。每个人施礼的时候,我和小童都礼貌地回礼。我和小童谁也没有哭,脸上有着平静。也许小童知道从今以后他必须学会自立,他要坚强。
  李小四终于入土了。
  在最后给李小四道别的时候,大标家的人突然出现了。大标的爸爸、妈妈、老婆、堂兄弟们一个不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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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面对他们的出现,我多日不起波澜的内心,突然就波涛汹涌。“小童,这些就是害死你爸爸的人”,我对正给他爸爸磕头的儿子说。
  泪水已早早滑过我的面庞,多日的虚弱已一扫而光,浑身的力量已鼓胀着让我感觉要突破胸腔。看得出哥嫂们也双眼带血,已摩拳擦掌。
  “哗”,大标家的人突然齐齐地跪在李小四的坟前。
  “小四兄弟,我们对不起你”,大标的爸爸说完后,先磕起了头,大标家别的人也跟着磕了下去。
  我和哥嫂一时错愕。
  “啊”,小童大叫着已爬起跳上大标他爸的后背,死命地用小拳头锤打着。我和哥嫂们也反应了过来,冲上前或用脚或用手对着他们猛击。他们却是老老实实地跪着,任凭我们的打踹。不一会,大标的堂兄弟们就满脸是血,而大标的爸爸和妈妈已倒在了地上。
  “住手”,村支书带着一批人出现了。他让人拉开了我们,又俯身看看躺在地上的大标父母,叫着“快抬去医院”。接着他又让大标的媳妇和堂兄弟们先回家。
  忙完了这些事,他看了看我们,半天说了句,“让小四安心上路吧”。
  我们哭声震天,小童更是不肯离去。
  事后,支书也过我家几次。他劝我: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童童还小,你再找个老实的男人嫁了吧,童童不能没有爸爸。
  我不置可否,童童连妈妈都快没了,没个爸爸又算得了什么呢。
  支书来过几次后不再上门。大标的父母在医院里住了好久,这多多少少让我的心里舒坦一点,对他们的仇恨也要少了一些。我们都是普通人,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是我们所能决定得了的。
  妈妈说怕我一个人害怕,关了超市过来陪我住一段日子。我知道她是怕我追随李小四。妈妈,你又怎么能阻止得了我呢?
  我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对妈妈只是说卖完了回城里住。可是家里也实在没什么好卖的。我偷偷地写好了遗书。我开始想把小童托给二哥,后来又改成三哥。我相信二哥,他会负起这个责任,只是我又害怕侄女淑娟欺负小童。三哥的孩子小,三嫂不喜欢的话,她的孩子也没法欺负小童。我又想到那天要去南京的早上,三哥三嫂拿钱给我的情形,又担心起三哥三嫂会溺爱小童。最后,我决定还是托付给妈妈好一点,至少我的弟弟妹妹都是高学历的人,他们可以帮助妈妈照看小童。
  我偷偷藏了一瓶农药在梁上。妈妈已经把任何可能危及我生命的东西都拿走了,而房梁太高,她够不到。除此之外,她天天跟在我身后,就是她自已来不及跟着,也会让小童陪着我。
  小童此前因妈妈的名声在学校受尽了歧视,如今又没了爸爸就更是难过。一些不识好歹的小孩老是对他起哄,小童受不了那些言语,就不去上学了。我现在也没心思管这些事,让他在家待着就待着吧。
  我在家的时候,小童偶尔被小兰叫出去玩。小兰是他唯一的玩伴,她从来没有说过他什么不好,有了好吃的也不忘叫他去吃。小兰是小红的女儿。有时我会想,若是小红象她女儿一样乖巧懂事那该多好。虽然我知道小红是无心的。
  我多半时间躺在床上。小童大多数时间也陪着我。我们娘俩互相望着,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李小四最近又来催我了。每晚梦见他的时候,他不是说自己饿就是自己冷。我这个妻子该去照顾他了。
  妈妈出钱帮我安了个电话,我说没用,妈妈说这样方便联系。我还有什么人好联系吗?到了那边可以用电话和小童联系吗?
  一天我又和小童睡在床上的时候,妈妈在外面洗衣服。小童突然问我,“妈妈,死是什么?疼不疼?”
  我有些吃惊,“小童你说什么?”
  “我想爸爸了,小兰说人死了后就可以见到想见的人,我想见爸爸”,小童在流泪。
  我心突然一颤,我怕小童死去,我本以为他够坚强,可是我怕他会死去。我忙对小童说,“你要长大后死了,才可以见到爸爸的,小孩子死了,是见不到的”。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走了,小童会怎么样?他会不会想我和他爸爸想得太厉害而跟着我们去呢?他一定会的,他没有了爸爸,再没有了妈妈,他一定会的。
  我一会担心小童,一会又思念李小四。
  晚上我又梦到了李小四,他对我大叫,我听不到他说什么,可是我知道他在骂我。醒来后是半夜,我觉得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也许我不是担心小童,更多的是怕死。不行,我不能对不起李小四。
  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拿着一只小小的手电筒照明。我从梁上取下农药,又找出我看起来最新最漂亮的衣服换上。我要让李小四看到最漂亮的我,也要让童童留下我最美丽的回忆,虽然我知道我现在很难看。
  我把该干的事情干完后,来到正屋坐下,将农药倒在碗里后。我想去卧室最后一眼看看小童和妈妈,可是我怕我又舍不得。最后,我关了手电,一咬牙端起了碗。
  这时,灯突然亮了,妈妈和小童也穿得干干净净,小童流着泪,妈妈却带着笑。她们祖孙俩每人手上都端着一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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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我大吃一惊,不由得叫了一声“妈、小童”。
  “孩子,妈知道你心里苦。可妈也苦啊,是我把你带到这个世上来的。你走了,我也该陪着你。小童一个孩子无父无母地活着,就更只有受罪的份了。既然你不想再活着,那我们三人一起去吧”,妈妈把头转向小童“童童跟着我一起喝,不苦的,一会就能见到爸爸了”。小童听话地端起碗就往嘴里送。
  “妈、小童”,我哭叫着起来,一下跳上前打翻了她们的碗。
  妈妈的碗翻了,她看见饭桌上我的碗,又飞快走了过去端了起来,我边哭边又赶快跑过去打翻在地。妈妈又拿起桌上的半瓶农药,我忙抢了起来。妈妈很是生气,一边用力和我抢一边说“你干什么,大家一起死得干净。你不是想死吗?童童快过来帮姥姥啊”妈妈和我较着劲。“童童,你看地上碗里还有一些,快端起来喝了”,妈妈又向童童喊道,愣在当地的童童听到姥姥的话马上走上前端碗。
  “妈,我求求你,呜呜”,我拉着妈妈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妈妈的面前,“我错了,妈妈,我错了,妈”。
  妈妈先和我僵持着,突然就大哭了起来。“老天,我这是做的什么孽啊”,然后她手一松。我连忙抢过农药瓶用力把它甩到院子里,“咣啷”一声碎了。我一仰手又打翻边上小童的碗。
  “妈,我错了,我错了啊”,我抱着妈妈的双腿,把脸贴在她的腿上,又一把拉过小童,“小童,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啊”。小童在我的怀里抽咽着。
  妈妈低下身子,把我和小童搂在怀里,放声大哭,“我苦命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啊”。
  ……
  我太自私了,死相对于生是太容易了。在妈妈的肚子里我得待上十个月才能落地。在这十个月里,妈妈得受多少苦,才能让我安然坠地?我是个女人,而且有了小童,这一切我经历过,可是我却一直没有想起。而死则只需要几分钟就行了,甚至更短。生是一个开始,它后面还跟着更艰难地活。死是一个结束,它后面还有轻松地亡。
  我的生不是一个人的生,它是一家人的生。这里有父母的辛劳,父母的爱。
  我以为我选择不了我的生,我可以选择死。事实上我也不能选择死,因我的死,更不是我一个人的死,它属于父母,属于爱人,也更属于我的小童。爱人已去,我想在地下,他也不会让我这么自私。
  我要活下去,不为自己,也要为我所爱的人。
  我不再整日床上长睡,而是起来干自己力所能及的活。起先,我是心已死,干什么都是应付,那自然是虚弱至极。现在,我又活了过来,我渐渐地又浑身充满了力量,而且比以前还要有力量。
  妈妈终归要回去的,弟弟妹妹还要交学费。那个小超市不大,但是总聊胜于无。临走的时候,妈妈又警告我,“孩子,你若是再撇下我和童童的话。你前脚走,我们后脚就跟上,让你在那面也别想踏实”。最后,妈妈告诉小童,“童童是个男子汉,以后要照顾好妈妈啊”。小童拿起菜刀往桌上一砍,说“姥姥,放心好了。谁欺负妈妈,我就杀了他”。妈妈很是满意地拍拍了小童的脑袋,走了。
  我却心中一凛,小童活脱脱一个李小四的样子。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不过最后,我释怀了,他不象李小四又象谁呢?他是李小四的种。
  童童回学校去了。在他刚回校的那段时间,每天回来吃饭的时候,我看他脸上又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我知道他肯定又是在学校里和人打架了。我想那些孩子终要长大的,只是现在要苦了我的小童。可是那些孩子们长得也太快了,不到一个月,小童在学校里就声名鹊起,各门功课优秀,同学关系良好,还被选为了班长。我不太相信这些事情会发生在童童的身上,就寻思着去小学里看看。我还没去,小童的班主任却先来了。那个晚上好晚,小童还没回来,我在担心他会不会故态萌发,又和人打架去了。这时,他的班主任就来了。
  我不知他来是好是坏,心中一个劲地祈祷,可别又是什么坏事啊。
  班主任进门后,坐在椅子上,我忙给他倒水。他叫住了我,慢腾腾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看他的动作,我想起两个多月前,那个从南京来的通报人。我险些要昏倒。
  “李小童写的《骑在爸爸的脖子上》获得了全国中小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这是获奖证书。恭喜您有个好儿子啊”,班主任满是兴奋又有些心疼地说。我舒了一口气,又有些心酸,高兴不起来。在我看来,现在什么都没有比平安更重要的了。
  “妈,我回来了”小童气喘吁吁地进了屋,看见班主住,他马上说“汤老师好”。班主任点点头。
  “你去哪了,这么晚”,我有些生气。
  “我,我去帮同学补习一下功课”,小童小声地说。
  这之后,我觉得日子要明朗多了。我重又捡起稍嫌生疏的农村活计,养了十三只猪,二十几只鹅还有些鸡。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里里外外,我忙忙碌碌。别人的家是完整的,快乐的。可是我的家里有小童,我是有盼头的。
  寒暑相异,又是几个春秋。小童上了六年级,他的成绩是越来越好了,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我走在村子里明显感受到了尊重。没有了李小四我更是不修边幅,现在就是一个乡下人也赶不上我的土气。
  期间,有人来给我提亲,我总是拒绝,我怕小童受到虐待。
  为了把小童培养成一个人才,我不惜血本,白干黑干。我让小童上培训班,给小童增加营养,给他买新衣服,我要让他知道,他虽然没了爸爸可是有一个更爱他的妈妈,有我他什么都不会缺。
  而对我自己,我则能省就省,饭吃剩的,菜吃烂的,衣服穿破的。小童数次让我增加营养,买新衣服,我总是让他好好学习,等他将来工作了再给我买。小童,你努力吧,妈妈等你带我去美国,去巴黎玩呢。我今天付出了,我以后会得到回报的。
  可是我的身体终是吃不消了。我又病倒了。病中妈妈来看我,她也说我该再找一个老实的男人了,这样两个人赚钱,小童可以得到更好的培养,我也可以轻松一些。我住了两个星期的医院,考虑了两周,决定试试。
  女人在农村总是不愁嫁的。我的条件只有两个,一是对小童好,二是搬到我的家里来,因为我们在这住习惯了,其实我是想留住对李小四的回忆。
  不久就有媒人上门了。
  我看了几个,对其中两个比较中意。一个是王村离婚的,叫苏洋。据说他也娶了个城里的老婆,但是她老婆却是个女王,总是对他打来呵去的。最后,他老婆一脚踹了他,跟着一个开汽车的跑了。他长得也白净,颇讨人喜欢。另一个是本村的光棍,大家都叫他老木。他长相丑陋,不过没什么不良嗜好,只是走路从来不和人打招呼,哪怕你天天和他在一起,出了门就象不认识你一样,说不出是高傲还是内向。
  我问了问哥嫂们,他们意见不统一,最后说让我自己做主。
  我想白净的人固然可爱,但是可靠吗?当时李小四看中我这个城里人却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我不能再犯了。光棍汉虽然丑了点,但是同一个村子生活了多年,也没什么不好的传闻。人还是要过日子的。
  于是我选中了丑陋的光棍老木。
  我本以为我有了依靠,可是谁又知道,我这次的决定对了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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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二婚不图热闹,就图个实在。我和老木准备晚上搞几个小菜和小童三个人吃一顿好点的,就当办了喜事,何况我们本就不富裕。老木高兴坏了,问他意见,他只知道说好好。我看着他憨厚的样子,心想找到个老实人了。
  小童很是乖巧,叫老木爸爸,老木乐得手都不知往哪放。
  婚后,老木非常勤快,忙里忙外的,我看在眼里,也喜在心里。本来我还怕小童受罪,可是看着老木在小童面前倒象个孩子的样子,我知道我多虑了。
  一个家完整了,那幸福就来了。我负起妻子的责任,每天把老木收拾得干净利索。老木人明显精神多了。老木之前真是个光棍,家中父母早亡,他完全就是个“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老木之所以被称为老木,就是因为他为人木讷,加上家穷人丑快四十岁的人都没娶上媳妇,所以在村上一直是个没有地位的人。大人叫他老木,小孩也叫他老木,他是被村人划为异类的。我这么多年虽然受尽了累,吃尽了苦,经历过这么多挫折,但是我还是有幸能被当为村上一员。
  由此可想而知,老木的地位那真是不亚于“农奴翻身得解放”。于是精神了的老木,话语也多了,他逢人也打起了招呼。不管老少,他一视同仁,“吃过了”“哪去了”。老木这种和蔼可亲更赢得了人们的喜爱。
  老木人变得活跃了,走动也就勤了。大标的老婆和公婆合开了个小卖部,每到晚上小卖部灯火通明,吃完晚饭的村人常会汇集在那闲聊几句,去一去劳作一天的疲乏。老木晚上也和村人一样,喜欢聚在小卖部吹个牛侃个山什么的。
  我没有生气。
  大标的女人自从大标死了后一直陪着公公婆婆,她说这辈子她不会改嫁。同是女人,我知道那有多难,因此以前的仇恨在我眼里已算不上什么了。男人都死了,女人互相可怜啊。
  这一晚下雨,老木没有出去。我在灯下做针线,小童也在边上做作业。这样的一家三口是多么的温馨,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家。老木虽然长得难看了点,但什么能比知冷知热这点更强呢。
  “爸爸,帮我拿下橡皮,就在你面前”,小童亲热地叫着。
  “哦,哦”老木答应着,往前面四处瞅。
  “你这孩子自己不会拿啊,什么都叫你爸爸”,我嗔怪小童。
  “没事,没事”老木说着,仍瞅着眼前的桌子。我看了奇怪,明明就在他眼前,他怎么不拿,却四处乱瞅?
  老木找不到,把头使劲低了下去,还用手在桌上摸索了起来。我和小童很是吃惊地对望了一眼。我心中一凉。
  “老木,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我小心问道。
  老木听到这话一怔,他停止了摸索。小童这时自己走了过去拿起橡皮,对我说,“妈妈,我先睡觉了”然后走进自己的卧室。
  老木双眼近似失明,他看见的东西都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我现在明白了他为什么以前见人不打招呼,他根本看不见对面来的是谁怎么打?我也明白了他为什么现在打招呼都是“吃过了”“哪去了”这类的,而根本不加称呼。
  这一晚我们睡在床上又是辗转反侧。
  我想了一夜,现在他是我的夫君,只要他对我和小童好,就足够了。我本来就看中的是他的老实为人,而不是他的外在,否则我不会选择苏洋吗?生活是要现实的,别的都是虚幻的。
  早上我起来后,对老木说,“你的视力差点不算什么,只要人实在就行了,我就图的是你这点”。老木又是“噢噢”地点头。
  但是自此后,老木又变得无精打采了。我劝说他几次没有什么效果,我想也许过一段日子他就想通了。
  老木晚上回家是越来越晚了。小红会偷偷过来告诉我,“老木又在小卖部买酒喝了”“老木和大标的女人聊得火热啊,老是大半夜的还聊得欢呢”。我听了没说什么。我知道老木自卑,他唯一的那点自尊都没了又怎么会有别的想法呢?我真的后悔那会何必要说穿呢,我也暗暗责怪小童不懂事,可是我又懂事了吗?至于老木和大标女人如何,我更是不会当回事。大标女人是爱大标的,这么多年了,大标女人没有改嫁就是个明证。那些上门的媒人所介绍的对象是一个比一个耐看,而大标女人就一句话“这辈子不再嫁”就全打发了。大标父母先还是让她出嫁,后来见她意志坚决也就默认了。他们把她当女儿养。你说这种人会和老木有什么吗?
  老木回来得晚也就罢了,可是每次都醉熏熏地回来就比较讨厌了。我劝了他几次,开始他还什么都不说。慢慢地,他也会发起了脾气。我总是想,撑起个家不容易啊,能不吵就不吵了。这下倒好,他是越来越有能耐了,动不动就吼个全村都听得见。这个时候,我总是跑到童童的屋里躲着。
  老木是怎么回事呢?他可是老木啊,以前三个闷棍也打不出个屁的人现在怎么会这样呢?莫不是真的是大标的女人在使坏?我一想到这就不寒而栗,我想起了大标的女人为了整李小四竟然玩起强奸的阴谋。虽然后来李小四下葬的时候,她来给李小四磕头,让我感觉也许她们只是想小惩罚下李小四。而现在我倒是认为一切好象都在他们计划之中。
  不行,不能再想了。我是越想越害怕啊。
  晚上老木回来得时候,我问他是不是大标女人对他说什么了。醉熏熏的老木没好气地对我说“老子的事你少管”。说完,他就想朝床上躺。我不问完会越想越害怕的,就拉住他,“老木,你告诉我啊”。
  “啪”他反手给了我一掌。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
  “妈妈,你们在干什么”,小童在里面问我们。
  “没,没什么”,我强忍着泪回答。
  这一夜我们都没睡着。老木一直叹气,而我则背对着他,等他给我道歉。可是一夜过去了,老木什么反应也没有。我开始反思这次婚姻了。
  而老木更是变本加厉,竟有一个晚上没回来。我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又是一身酒气的回来了。
  “你去哪了”我问。
  “老子的事,你他妈少问”老木霸道了。
  “你是不是去大标女人那了”,我拉住他问,他挣扎着想抽出胳膊。而我死命拉着。因为这是我最担心的,虽然我不太相信,但是还是忍不住问了。
  他不回答,只是加力甩着。
  “你倒说啊”我更着急了,摇着他的胳膊。
  “啪”的一巴掌,他见挣不脱,又打起我来了。我不能这么被他打,我得反抗,我现在的命运必顺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于是,我大叫着双手乱舞。
  他是男人力大,我明显招架不住。他不停地打我,我的头上后背上不是他的巴掌过处就是他的脚步走过。他还边打边骂,“你这个骚货,李小四那死鬼怎么没把你打死”。
  “是的,这个世上只有李小四可以打我。你不能打我”,我向他喊道。
  他听我喊李小四更是火大,“那死鬼人都死了,你还想着他”。他好象不解气,又向墙根摸去,那儿不是铁锹就是扁担。
  我一见吓坏了,忙大喊“小童,小童”。本还在睡觉的小童听见院子里有声音正往外冲,听到我的叫声他正好到门边。
  我看见小童出来了,忙指着老木说,“小童,快快,他要打我”。
  老木这时已摸起了根扁担,“骚货,今天,要让你知道,这个家谁做主”。说着他拿着扁担向我走过来。
  “你敢打我妈”,小童叫着扑了上去。十二岁的小童已长得象个小伙子了,但是在人高马大的老木面前,他仍是瘦弱矮小的多。只一个回合,小童就被甩了出去。“小兔崽子,敢打我”,老木随即一扁担打在小童的额头上,血一下就流了出来。
  “小童”,我叫道扑了上去。而老木今天显然是要树立一家之主的威风,他的扁担又举起来了。我不知道老木被谁教唆的,他怎么会想起用这种方式来找回自己的威严。
  我扑在小童身上,扁担落在我的后背。“啊”我大叫一声,差点昏了过去。小童爬了起来,还要向老木扑去,我一把拉住小童,“快跑小童,快跑小童”。
  小童还是要向前冲,老木好整以暇,又举起了扁担。
  “你们干什么?”邻居们跑了进来。
  “没,没干什么”老木又恢复了他和蔼的样子,顺手把扁担放在肩上。这功夫小童跑出去了。我看了看老木空洞洞的眼神觉得不寒而栗,于是不由自主地说“没什么,没什么,孩子不听话,我说两句”。
  邻居们疑惑地看了看我们,劝说了一会走了。
  邻居们一走,老木又变得凶恶起来了。我腿一软,蹲在地上。老木向我走过来。
  “老木,我们分开吧”,我战战地说。
  “什么,你这个骚货”,老木说着又举起了扁担。
  “没,没说什么”,我慌不择言。我现在怎么这么懦弱。
  “知道这个家是谁做主了吧”,老木奸声说。
  “是,是,你做主,你做主”。
  “起来,到屋里去”,老木很满意。“等那个小兔崽子回来,告诉他这个家谁做主,还敢天天对我大呼小叫。”
  “是,是”我忙答应着。我脊背痛得要命,心里想,小童,你可千万别回来,快去找你叔叔。
  “忽”的一声,你还怕什么,它就来什么。小童又回来了,他脸上血迹未干,象一只多脚蜘蛛狰狞地趴着。不过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手里拿着砖头、板凳腿什么的。我认识其中几个,是村后的,他们都是小童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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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小童,你干什么”我叫道。
  “给我打他”,小童指着老木对他们叫着,没有回答我。
  那帮半大小子毫不含糊,嗖地就窜了上去。
  这下形势逆转。
  最后,老木满头是血地跑了。小童扔掉手中的半截砖,拍拍手很平静地对我说,“妈,我答应过姥姥,没有人可以欺负你”。我想起了几年前童童答应她姥姥时那晃动的菜刀,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升脑门。
  “童哥,我们走了”,那帮小孩对小童说。
  “嗯”小童不看他们,只是哼了一声,就走过来要扶我。
  天啊,这不就是活脱脱的黑社会嘛。我几欲昏倒。
  老木从那天起就不知哪去了,而小童的同学或者说兄弟们就会每天两人值班的睡在我们家。我旁敲侧击终于了解到小童为什么被叫做“童哥”。
  几年前小童重回学校就是靠自己的拳头和凶狠打消了所有对他的非议。那一阶段,小童天天青紫的脸就是这么着来的。而我当时没有及时去了解情况,及到后来我想了解的时候,他的班主任又送来他得了大奖的通知书,我就更没有在意。
  李小童就靠着他一个失去父爱的孩子凶狠的拳头,和征服整个小学无人出其右的成绩当之无愧地成了偶象,而且还被选为了班长。后来班里男生录相电影看多了,他们居然结拜为兄弟,而小童就成了童哥。
  讲述这个故事的小男孩一脸对小童掩饰不住的崇拜,而我则感到了深深地恐惧。可是小童又实实在在通过这种方式保护了我,我一时分不清对错。
  老木走后,苏洋倒是常来了,他在我们村上有亲戚。看得出,小童和他很谈得来,已经叫他叔叔了。我一直怀疑苏洋就是被小童给邀请过来的,小童这孩子我是越来越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了。
  就这么过了二十天左右,小童确信老木是不敢再回来,就让他的同学们回家睡了。苏洋隔三差五地就会来坐会,事实上更多时间是在陪小童玩耍。我对苏洋说,你常来影响不好的。苏洋还没说什么,小童就不让了。他说苏叔可以帮他解答学习上的疑难。真是邪了,我怎么就从未见过呢。而小童不管这些,只是一个劲地留苏洋。
  我只能背后警告苏洋。苏洋同意了,但是他对我说“我们都是深受婚姻之苦的人,以前我们不知道到底需要什么,应该怎么做。现在我们应该彼此珍惜。如果哪天你觉得我可以的话,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没有回答。婚姻,我还会再犯这个愚蠢的错误吗?
  此后半个多月苏洋没有再出现,而小童也不想和我多说话,我知道他是在怪我。可是,儿子,你怎么能知道老妈的心呢?我打算晚上和小童好好谈谈。
  天黑了,小童没准时回家。这孩子,又去哪了。
  半夜了,小童还是没有回来。我着急了,跑到小红家去问小兰是否看到了童童。小兰噘着嘴说,“他现在都很少和我玩”。“嗯哼”小红在咳嗽以提醒女儿注意形象。
  我管不了那么多,连忙又跑到村后小童的同学家。
  被我的到来吵醒的同学说“小童下午快放学的时候,被标婶叫出去了啊,然后一直没回。我们也放学了。怎么他现在还没回家?”他所讲的标婶就是大标的老婆。
  我没听完,拔腿就往大标家跑。我知道大标的老婆平时就住在小卖部里。果然是这个毒女人,她想让李小四绝后啊。我跑到小卖部,死命捶着门,“快开门,快开门,你这个不要脸的”。我已经骂起来了。
  屋内灯亮了,大标女人慌慌张张爬了起来开门,“四嫂,你这是?”
  “你还我儿子,你这个该死的”,我边骂边伸出手要去掐她。
  “四嫂,有话好好说啊”,大标女人忙抓住我的手。这时大标父母也从正屋内出来了。
  “你做的好事,你还不清楚?你再给我装”,我挣脱她拉我的手又想打她。
  “小四家的,小四家的,有话先说清楚。你不说清楚,我们都没法帮你啊”,大标妈妈忙过来按着我的手。
  “好,那我问你”,我强压怒火对大标女人说“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去找小童了?”
  大标女人脸一红,“是的,他是不是和老木和好了?”
  天啊,竟然还有老木。
  我破口大骂,“你这个该死的,你害了李小四,还要害我的小童”。我手乱挥。
  “小四家的,小童怎么了,你快说啊,可不要耽误事啊”,大标妈妈又忙拦着我。
  “呜呜,我的小童啊”,我哭了。看她们的样子好象是有点无辜,我只好边哭边和他们把事情理清楚。
  大标女人说老木今天下午给她打电话。老木在外面一个朋友家养了一个多月的伤。他想通了,他对不起你们母子俩,他想回家来。可是他又怕小童不接受他,他知道小童这孩子厉害着呢。于是老木就让大标女人帮他约小童在村后石桥边见面谈一谈。她一想这是好事,大家都是劝和不劝离的。她想大标死了,那是他罪有应得。而李小四的死实在与她们有莫大的关系,所以她觉得对不住我们。因此听到老木的请求后,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大标爸问“那你亲眼看见老木了?”
  “没,我只是告诉了小童,小童自己去的”,大标女人轻声回答,她好象也觉得不妥了。还真能装,我恨恨地。
  “糊涂”大标爸骂道。
  我一时没了主意。这老实人要是坏起来,那可是无比的歹毒啊,要比常人厉害百倍。我骂他们“你们一家都不安好心,小童出了事,我不会放过你们”。
  “快通知人去找啊。小四家的,你快去告诉你哥嫂们”,大标爸不生气反而这样说。
  我一听觉得对,转身就往哥嫂家跑去。二哥三哥一听马上爬起来了。我们先去村后石桥边,地上有几个烟头,蛮干净的,好象还不久。这时身后好多人都提着大手电筒来找了,看来是大标家的叫醒了全村人。
  我们一村的人找了一夜,各沟沟坎坎,条条道道,就差钻老鼠洞了,可是哪有小童的影子?老木更是不知去向。天明时分,我再也忍不住了,坐在一个小河堤上大哭了起来。
  “报警吧。再拿上照片,贴寻人启事,越快越好”,一个小伙子建议。
  嫂子把我搀回了家后,也回家休息了。无论如何,我得感谢嫂嫂,感谢村人们,他们为小童跑了一夜。
  我躺在床上觉得确实累了,不仅是一夜未睡身体劳累,而且还是心累。我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活着就是受罪。老天为了让我受更大的罪,还时不时又给我一点小希望,然后再给我更大的伤心。我不想再受这种捉弄了,可是又隐隐觉得小童能找回来。
  晚上,李小四又来了。他横眉竖眼对我叫了半天,又嘻嘻哈哈了半天。他是什么意思呢?是指责我丢了小童,还是欢迎我去他那呢?
  哥嫂报了警,我心如死灰又焦心如焚地等了三天。
  哥嫂和村人会来劝我,大标的家人也会来。我对亲疏已无所谓了,管他仇人和亲朋。但是我坚决没有同意告诉我的家人。妹妹已经结婚,他们搬去了上海。弟弟工作了,他留在了北京。妈妈则和妹妹住在一起,她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福了。
  苏洋也来了,他买了两个手机,送给我一个。他对我说,他要去找小童,这样两人联系方便,可以互通情况。
  我这时好象真的无所谓了。李小四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他已等不及了。
  那我就去陪你吧,李小四。他逍遥了那么久,现在我也该逍遥了。可是我又隐隐不甘,我不能让害了小童的凶手自在逍遥于世,要逍遥你们就和我一起去和李小四逍遥。这凶手首当其冲就是大标家,看他们整日忙得不亦乐乎,心中不知道怎么的美。于是,我决定要带他们一起同去和李小四逍遥。
  我买了几大桶的汽油,对外只说人家送的。
  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我对找到小童的信心越来越不足。之前,我虽然有死的心思,可多多少少都有一点侥幸心理。开始村人还会安慰我,可最近几日到我家来,他们已不知道说什么了。苏洋以前会每天打一个电话来,自然我们都是一场空。他也有两天没打电话来了,谁知道他去哪了呢。真是日久见人心。
  我不想再等了,每日眼巴巴地守着一个没有希望的结果,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煎熬。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
  我不能再等了,李小四的快活日子无疑对我很有吸引力。生太难,死就是一种挡不住的诱惑。
  这晚,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确信大家都已安睡,就悄悄地起来了。我把一桶桶的汽油都提到了大标家。我把大标家前前后后包括那个小卖部都浇上了汽油,然后我把剩下的一点汽油都浇在了身上。
  我想了想,对着上海方向磕了个头。这时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忙抹掉。我是不能多想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刻。
  夜很黑,很深。我果断地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那小小的火苗竟让我内心感受到了一点温暖。李小四,我来了。爸爸,我来了。
  “生活是一团麻,那也是麻绳拧成的花……”,这时手机响起了铃声,在这么静的夜晚显得那样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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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剑之晶 回复日期:2007-5-24